从一夜暴富的“魔草”到一举缩水90%—— 兰花之殇
长在深山中,幽香无人识。兰花,是绍兴的市花,一向有“花中君子”之誉。从传统的角度看,它被赋予高雅的文化内涵,为“雅文化”之属。
从植物学角度讲,兰花是普通的多年生草本植物。
绍兴有一个叫“漓渚”的地方,素有养兰的传统。因此,兰花与绍兴颇有缘分。
当兰花走出深山,走出雅文化的圈子,进入市场,它已不再只是草本植物,也不再文质彬彬,而成为承载无数人逐利暴富梦想的“魔草”。从数十元数千元数万元,炒到数十万元上百万元。
然而,比眼下股市跌得更为惨烈的是,自去年起至这一个春天,兰花遭遇了从未有过的“大跳水”,身价一举 缩水90%。
这一切因何所致?对一个产业而言,是祸是福?记者深入调查,为你揭开笼罩在兰花丛中的市场迷雾。
价格回归下的养兰人
今年是中国传统年历中的戊子年,却成了兰花从未有过的“大凶年”。大约自去年始,直至今春,其身价缩水90%,与眼下一路狂跌的股票相比,亦惨烈异常。
4月1日,新昌县儒岙镇。梁柏兴正悠闲地看着平台和花房里的兰花,刚刚三岁的小孙女从膝边蹒跚绕过。
“现在形势不好,已经不去挖兰花了。”2001年,梁柏兴上山挖兰花。第一天,他挖到了“水仙”(兰花的一个品种),价值3000元;第二天自己一无所获,只看到同伴发现了一苗稀有兰花;第三天,他碰到了一种更稀有的兰花,因为采自万年山,他给这种兰花取名“万年梅”。
三天两苗兰花,梁柏兴收入6800元,此后便一发而不可收。
新昌县兰花协会常务理事吕永江介绍说,儒岙是绍兴外出挖兰花相对集中的地域,“最多时镇上有四五百人在外面挖兰花,其中30%是女性,这些人足迹遍布广西、湖北、四川等地,最多的要属舟山。“在浩荡的挖兰大军中,财富传奇也从偶然变成了必然。”
据他所知,在儒岙有人发现过更稀有的兰花品种,每苗的价格从六七万到二十万不等,仅这一种兰花就获利好几百万元。
在儒岙,挖掘兰花的热潮也退去得非常迅速。
“现在去挖兰花的人非常少了,全镇也没几十个人,风险太高了,大家都开始留种,自己养一点。”梁柏兴早已不再上山,他在自家楼上盖了两个花房,阳台上也种了不少兰花,幽幽的兰香萦绕在屋前。在儒岙,挖掘大军中改行种养兰花的人不在少数,作为兰花商业链条的第一环,他们仍然看好兰花的商业价值。
“我们以前赚了不少,现在套了也不怕,像我的‘虎蕊’,买来10多万一苗,现在只有1万多元,但是种了2年,卖了好几苗,算起来也没亏多少,而且我还可以继续种下去,成本还能降低。”梁柏兴认为,作为兰花的“生产者”,他们受兰花价格下跌的影响并没有外人想像得那么可怕,兰花价格红利帮助他们完成产业的原始积累,由采转种并不困难,况且兰花与茶叶、烟叶、白术等当地传统作物相比,依然具有无可比拟的优势。
在绍兴,经销者面对兰花价格“跳水”更多的是无奈。
3月28日,王梅玲(化名)坐在绍兴县漓渚一家店面里专心看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字,那是A股市场上几只股票的K线图。在电脑边,各种各样的奖杯、奖状和获奖证书整齐地摆放在一起,这些是他们家种养的兰花在各种兰展、兰博会上获得的。
王梅玲的店是典型的漓渚兰花店结构,邻近马路的店面里放着各种兰花,后面一间是客厅兼工作室,楼上住家,店后有专门养兰花的大棚,大棚里外有几条凶狠的狼狗。
虽然只是下午3时,但她还是早早地把卷帘门拉上了。“今天又没生意,现在的市场相当低迷,来我们这里买花的人不到以前的三分之一。”王梅玲说,从2005年开始,兰花行情逐步转热,“不少人都来漓渚买兰花送人,好的时候每天有五六拨客人,再后来兰花价格猛涨,只要是兰花就有人要,我们店里的苗好几次都被订光了。从2006年底开始,兰花行情转冷,销量和价格都下来了。”
在如今的绍兴兰花市场上,从价格高位缩水90%的兰花品种比比皆是。
“中华双娇”曾经叫价50多万元一苗,现在市价只有5万元左右;曾经被热炒的品种“大元宝”,一度卖到20万元一苗,如今仅值2万元左右;“蕊鼎”最高卖到8万元一苗,如今仅值8000元左右;“知足素梅”2007年初曾卖到4万多元一苗,现在只值一二千元……
据统计,与2006年下半年相比,2007年绝大部分浙产兰花价格集体下滑,使得不少投资者损失惨重。
虽然价格“超跌”,但王梅玲并没有对种兰花失去信心。
“以前的价格我们也认为是虚高的,是有人炒上去的。兰花界里有句名言:‘好的时候是宝,差的时候是草。’兰花价格过高阻碍了普通人购买兰花、欣赏兰花,现在虽然价格下来了,但只要买的人多了,我们一样有钱赚。”
消费者处于产业链条的最末端,他们对兰花价格“跳水”显然乐见其成。
“我认为现在的兰花价格是正常的。”诸暨市兰花协会会长寿彩凤说。作为兰花爱好者,她在2005年投资40多万元兴建了190多平方米的花房,为了保持恒温,给花房装了空调;为了保证通风,装满了小风扇。在花房内,还专设一间茶室,品茗赏兰成了她退休生活的一道惬意风景。
退休前,寿彩凤曾经是步森集团的董事长,在购买兰花方面她却十分谨慎,一掷千金、炫富式的购买一直与她无缘,在占有和欣赏之间,她似乎更青睐后者。
“有一次在安徽淮北的兰展上,有种叫‘绒花蕊蝶’的兰花我特别喜欢,当时就想买,但卖家叫价30万一苗,而且已经卖给别人了,只能和人家拼在一起买,我后来花7.5万元买了四分之一苗,只能放在合伙人家里养,分苗了再给我们,到现在也没分,但我去过那兰友家里,看到这苗兰花时有说不出的高兴和喜欢。”寿彩凤曾以个人之力举办兰展,吸引了全国兰友的关注和参与。
“养兰花是件陶冶性情的好事,过高的价格抬高了门槛,把许多真正喜欢兰花的人挡在了门外。现在价格下降了,以前许多只能看看的品种兰友们也都能买了,这对推广兰花文化是件好事。”寿彩凤认为。
一个产业的市场博弈
通常我们认为,商品的价格是由价值决定的,但是在草和宝之间轮回的兰花身上更多的是不同价值体系的博弈。
“好的兰花都是野外生长,山里才能挖到。”无论是梁柏兴、王梅玲还是寿彩凤都强调这一点,如果仅仅从这方面来看,兰花的成本并不高。
“住在一天几十元的旅社里,平时吃点快餐,每天早上六七点钟就上山,专门找没人去过的地方,一直忙到下午四五点,中午就在山上吃点干粮。”梁柏兴说,每年9月到次年的3月是挖兰花的主要季节,每次出门时间在一个星期以内。根据他的经验,每次出门挖兰花的成本只要三五百元,但碰不碰得到全凭运气。
虽然挖兰花有点苦,但这样的成本与频频在媒体上亮相的天价兰花似乎有天渊之别。因为在市场上,它已经不完全是一种植物,而是带有文化符号的高档商品。
“珍稀的兰花世间罕有,往往生于山谷,一年只能繁殖出一两株新苗。”市兰花协会副秘书长钟国跃说,从发现新品种到培育出一定数量的植株,再到被兰友赏识,需要几年甚至十多年的时间。因此,兰花品种越珍稀,越有人不惜花重金购买,一番“击鼓传花”之后,兰花的价格自然节节攀升。近年出现的“天价兰花”,主要是奇花类。
归根结底,“人无我有”的概念炒作是天价兰花出现的根本原因。
“现在的兰花并不比以前的老品种好。”吕永江认为,仅仅从欣赏兰花的角度讲,传统的兰花“四大天王”:“宋梅”、“集圆”、“龙字”、“汪字”已经很好了,特别是“宋梅”,在中国传统兰花鉴赏体系中,历来被作为上品兰花的代表,但如今的市价仅为100元一苗左右,“一些所谓的新品种,从鉴赏角度讲并不见得有多好,只因为新鲜、稀少,就喊价到100多万,炒作意味非常浓厚。”
兰花交易的不确定性也是催生天价兰花的另一重要因素。
“老品种的兰花市面上价格差不多,但新品种就说不好了,有时候完全是大家叫上去的。”寿彩凤是养兰花的好手,也曾多次参加兰展。在兰展上如果有一种比较好的兰花被很多人喜欢,买家就会直接找到兰花的主人,也许第一苗2万元就卖出去了,到第二个人手上时喊价就到3万,然后一点点加上去,“很难说哪个价格更符合兰花的实际价值。”
兰花热形成后,兰花价格泡沫越吹越大,不少企业主携产业资本在兰花市场进行投机操作。
“有段时间,只要是兰花就能卖出去,也不管是什么品种,都有人买。2006年10月,我们曾经买下2苗‘大元宝’,当时的价格是10万元一苗。2个月后,有人找到我们,出价50万购买这两苗‘大元宝’,我们没有答应。前两天刚刚有人买了两苗,总价才3万元。”王梅玲对价格泡沫的兴起和破灭都有着切身体会。
据悉,目前兰花交易仍停留于买卖双方协商价格、私下成交的阶段,尽管也有人希望为兰花确定参考价格,但是由于兰花交易中最突出的因素就是新,因此这样的参考体系价值有限。
在最近5年的兰花价格变化中,一幅价格变化路线图清晰可见。
兰花因欣赏价值而被追捧,开始吸引资本大量介入,在不断的流转传递之中,价格从平实走向虚高,进而产生泡沫,直到下家再也无力接盘,资本开始流失,虚火旺盛的价格体系从溃口走向崩盘,虚高的价格如同海绵中的水被无情地挤出。
虚高的价格不仅无法带动兰花产业的正常发展,其副作用甚至会威胁兰花市场的基本规则——诚信。
兰花买卖中绝大部分是以苗的形式出现的,这时没有开花,购买者必须依靠叶子分辨品种,在高额利润下有些兰花销售者以次充好,甚至对高价苗进行掉包,分辨能力不强的兰友很容易受骗上当。一般开花需要等上几年,当你发现上当时也是事过境迁,维权有相当的难度。不得已,许多兰花购买者甚至要求销售者用碳素笔在叶子上写明品种和姓名,以便日后核对。
更有甚者,在兰花买卖中采用欺骗的手段,先付些订金,货款一到就玩消失,让销售者无从寻找。
因此,不少人认为,价格回归的背后是欣赏价值的回归。
当投资客离开的时候,喜爱兰花的鉴赏者高兴地坚守着阵地,目前绍兴兰友到各地参加兰展的热情丝毫未减。
在兰花价格高企之时,一次成功就有可能改变一个家庭的生存状态,一个人的命运轨迹,小投入高回报催动着一批又一批淘金者拿起小锄头走入山林之中。如今兰花价格一落千丈,几番高密度挖掘后珍稀品种更加一苗难求,屡次失望而归的人甚至只能依靠几十元价格的行花补贴成本,一花暴富似乎比中奖彩票更加渺茫,山林也重新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