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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意三人共筑兰筋骨

作者:王君    文章来源:中国云南兰花网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3-6 
    千百年来,夸奖“气清、姿清、神清、韵清”的兰花,人们从来不吝啬,纷纷把最好的赞美献给它。“王者香”、“空谷佳人”、“花中君子”等华章妙句层出不穷,像好戏连台令人应接不暇,像一笑倾城令人过目难忘,像余音绕梁令人久久回味。有人统计过,不包括用于表示兰花植物形态、结构、栽培环境和技术的用语,单单以“兰”为词根、词素构成的词汇就有150个以上,而且还找不到一个贬义词。

    但在掌声的包围下,一个突出的特点值得咂摸——经过长久的累积,盛赞兰花的词章,汇聚成叮咚作响的山泉。但如同悲剧最有感染力一样,作为文艺作品的各种咏兰调,给人们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那些“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失意人氏的手笔。纵观中国几千年兰史,谁开创了兰文化的天地?谁筑就了兰文化的筋骨?谁引领了兰文化的风向标?是三个失意的人,是三个志向高洁的人,是三个言行一致的人。

    三人中,孔子率先出场。55岁高龄的时候,孔子再次离开鲁国周游列国,寻找最能发挥自己才能的伯乐。5年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和无处施展的理想,一无所获的从卫国返回鲁国。“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穷于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不禁”是弟子子路和子贡对这5年凄惶时光的总结。60年奋斗,“逍遥九州,无所定处。时人暗蔽,不知贤者。年纪逝迈,一身将老。”在情绪低落的回家路上,孔子终于忍不住对一丛生长在荒草之中兰花感叹道:“夫兰当为王者香,今乃独茂,与众草为伍,譬犹贤者不逢时,与鄙为伦也。”这一番落寞的感慨,两千多年来被人一遍又一遍地引用、唱和,兰花也因此具有了王者风范,但其中的酸葡萄之气却也经久不散。

    然而孔子的伟大之处在于,不论成败得失,心中的信念丝毫不会动摇。即使被围困在“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弟子皆有饥色”的恶劣条件下,他尚能“愈慷慨讲,弦歌不衰”,为后世树立起一座“知行合一”的精神丰碑。面对信心有所动摇,并发出“夫子弦歌鼓舞,未尝绝音,盖君子无所丑也若此乎?”质疑的弟子,孔子平静地解释道:“芝兰生于深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困穷而改节”。在一片灰色中,在一片苦闷中诞生了兰文化历史上最著名的评价。从此以后,得益于“圣人”的“金口玉言”和无双的影响力,兰花牢牢戴上“王者香”的桂冠,笑傲群芳。而且,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因为孔子的示范效应,兰花开始成为人才的象征,为一代代才子佳人亲近兰花、赞美兰花、热爱兰花带好头、起好步。也因为孔子的类比,兰花开始走上“人格化”的道路,成为“君子”、“德人”、“善人”的化身。时至今日,将兰花的主瓣叫做“头”、花瓣叫做“捧心”、蕊柱叫做“鼻”,唇瓣叫做“舌”,副瓣叫做“肩”,是兰花人格化传统得以继承和发扬的明证。

    第二位出场的是怨气冲天的屈原先生。他与楚王同姓,年轻时曾得到楚怀王信任,任左徒,“入则与怀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风光无限。可惜政治斗争异常残酷,国王的口味也时刻再变,几年后楚怀王“怒而疏屈原”,改任屈原为三闾大夫。司马迁评价屈原为“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最终把屈原最伟大的作品《离骚》定位为“盖自怨生也。”他继承并发扬了孔子爱兰、喻兰的作风,在《离骚》中,10次写到兰花,将其作为自己高洁气质的象征。他说自己喜欢兰花,“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常常“纫秋兰以为佩”、“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可悲的是,社会上占主流的大多数是些蝇营狗苟之徒,他们“服艾以盈要(腰)兮,谓幽兰其不可佩”。但屈原有着和孔子和兰花一样坚定的信念,即使“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成为“流行趋势”,他仍然抱定“不能变心而从俗”的“兰秀蕙芳”,即使“路漫漫兮其修远”,即使注定“愁苦而终穷”,也要“结幽兰而延伫”,上下求索不息。

    如果说孔子将兰花推上至高无上的地位,开创兰文化先河的话,那么屈原用他的高洁品质、浪漫情怀,进一步稳固了兰花的崇高地位,推动兰文化向更深处、更远处传播。在微观层面,同河姆渡遗址出土的似是而非的“盆栽兰花”图案陶器残片相比,和《诗经》中难辨香草还是兰花的诗文相比,和《左传》记载的兰图腾故事相比,屈原向我们提供了远古时代爱兰生活的细节,成为今天研究兰文化、兰历史的宝贵资料:“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记录了兰花类别、植物形态;“兰膏明烛,华镫错些”,“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反映了兰花在日常生活中的各种用途;“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桂栋兮兰,辛夷楣兮药房”,记载了兰花的食用、药用价值。

    最后一位登台的是以屈原的高尚品格和爱兰雅趣为楷模的宋朝移民郑思肖。郑思肖(1241—1318,一说1239—1316),宋末元初著名诗人、画家,字忆翁、号所南,元灭南宋后,号其室曰“本穴世界”——“思肖”是怀念赵宋;“所南”表示所志在南,不肯北面臣事异族;“本穴”二字一穿插,意为“大宋”,直接表达自己对“前朝”的恋恋不忘,被誉为“著名爱国遗民诗人、画家”。1306年元宵节之夜,距离南宋灭亡已经有30年光景了,年近古稀的郑思肖完成了他的传世名作《墨兰图》。画中的兰花,无土无根,飘在空中,众人皆惊,疑惑不已。“人问之,曰:‘土为番人夺,忍着耶?’”在年款中,他故意不落元朝大德年号,用甲子丙午年表示,并在画中题诗:“向来俯首问羲皇,汝是何人到此乡?未有画前开鼻孔,满天浮动古馨香。”
 
    和孔子、屈原一样,郑思肖生活在逆境中,不仅在言谈中标榜良好的操守,在行动中也一直保持高尚的气节。他爱憎分明。据说有一位县吏曾经以加重赋税为要挟,让郑思肖画兰花。郑思肖毫无畏惧,严词拒绝道:“手(头)可断,兰不可得也。”相反,如果碰到意气相投的县民或孩童,不等对方开口,郑思肖常慷慨相赠。他坚持“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庭中”的信念,每年腊月都向南方哭拜,听见蒙古人说话就捂住耳朵跑开。他的好朋友、著名书法家、画家赵孟頫踏上元代仕途后,郑思肖立刻与之绝交。后来,赵孟頫的儿子赵仲穆画了一副墨兰,被人猛烈抨击道:“滋兰九畹空多种,何以墨池三两花。近日国香零落尽,王孙芳草遍天涯。”赵仲穆见了这首诗后,“愧之,遂不复作”,可见郑思肖人格的巨大影响力。

    郑思肖不仅成为孔子、屈原高尚品格的继承人,也将他们喜爱的兰花向更多的人推广——通过他的言行,进一步塑造了兰花的人格力量,并为兰文化向更深处发展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首先,郑思肖咏兰守志的行为成为各朝遗民的典范。比如倪瓒在元亡后写道:“秋风兰蕙化为茅,南国凄凉气已消。 只有所南心不改,泪泉和墨写《离骚》。”明末清初,朱元璋的后裔、八大山人朱耷,在《题兰石》诗中说:“王孙书画出天姿,恸忆承平鬓欲丝。长借墨花寄幽兴,至今叶叶向南吹。”其次,郑思肖画兰明志的行为深深影响了几代画风,在当时有“赵孟坚绘兰之姿,郑思肖传兰之质”的赞誉。前面提到的倪瓒、朱耷都是画坛一代宗师,也深受郑思肖“直抒胸臆”式画法的影响。同时,郑思肖在朝代更替之际,将水墨花鸟画赋予人格价值,成为元代水墨花鸟画盛行的诱因之一。一直到清朝中叶,郑板桥还说:“平生爱所南先生及陈古白画兰竹”,可见其影响力之长久。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遭遇,一样的坚定信念,共同传承、筑牢兰文化的筋骨和根基,让人不由想起时下一副漫画:一个不慎掉进枯井里,到了晚上还没能上去。忽然一抬头,发现满天的星星竟然如此美丽。正如漫画的佐文——“我总会在最绝望的时候,看到最美丽的风景”,三位失意名人在逆境中看到兰花的美好品质,就是兰文化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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