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兰花是中国文人之花,是文化之花,是文雅之花,是幽静之花,也是馨香袭人的梦幻之花。
兰花是草本植物,因此也应该叫做兰草,草是草根阶层的象征,说明她的身世普通,说明她的底层化和平民化。但她那线形的叶片极富韧性,叶脉线条清晰,叶面颜色凝重,每个叶子都挺拔向上,并微微外翘,身形窈窕;她的花则清秀婉约,幽香袭人。一眼望去就知道这绝对不是平凡的草,不是野草,不是荒草,更不是杂草,而是百草之英,是草本植物中排位第一的名门望族。在中国,兰花甚至已经被称作国兰,其地位如同京剧名列中国所有戏剧之首而被称作国剧一样。
如今,中国的兰花家族已经五个分支,标致的春兰,茁壮的蕙兰,挺拔的建兰,潇洒的寒兰,高雅的墨兰。由于兰花的特殊地位,养植兰花竟然被称作艺兰,把养植兰花称作一门独特的艺术,在园艺界也实属罕见。
兰花一丛丛地生长着,生长在江南的山坡上,生长在江南的水岸边,生长在茂密的丛林里,生长在喧闹的庭院中,也生长在安静的书房客厅。兰花花朵的构成是极为特殊的,两端的竹叶形的萼片在两侧翘起,几片被成为捧心的花瓣围着蕊柱和一团圆润的花舌,使得整个花朵具有一种韵律感、飘动感,像是一群淡雅的花蝶在叶丛中翩翩起舞、振翅欲飞。
高品位兰花花朵的色调是极为朴素的,那赭色的花萼下伸展着或白、或绿、或青色的精致花朵,一律都是淡淡的,谦和的,平易的,甚至还略带有一些斑点,使得花朵与叶子融为一体。高品位的兰花绝没有一丝艳丽成份,却使人感觉这是美到极致的设计,是超越性的色彩,是艳丽到了极点之后进入到了更高一层的被称为雅致的那种隽永境界,这是不会再让人产生审美疲劳的那种淡定之美、简约之美,是让人端详一生也无法完全悟透的深奥之美、永恒之美、返璞归真之美。
兰花的香型是清幽的,飘逸的,隐约如细纱如雨雾慢慢地飘落下来,一丝丝地渗入进了人们的心田。欣赏兰香须心平气和,须淡泊似水,须宁静致远,才能体会到兰花所传达的清雅意味和空灵气息。
中国文人自古就追求着那种不事张扬的平淡美,追求着不落俗套的清高美,追求着不甘平庸的高贵美,追求着不堪浓艳的典雅美,这些至美的意象他们在兰花身上全部寻找到了,于是就纷纷引种,争相观赏,竞相称颂。孔夫子直接将君子比芝兰,说了:“芝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中国第一位大诗人屈原简直就是在兰花丛里长大的,在兰花的馨香薰陶中成熟的,他一生以“香草美人之喻”,他的诗魂中散发着兰花的清香,他的身形中也一定蕴含了兰叶的韵致。他的诗作中几乎篇篇写兰、章章写兰、段段写兰。他一出生家人就给他的衣服戴上了用兰花做的装饰:“纫秋兰以为佩”;他在自己的家园种满了兰花:“余既滋兰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他在兰花丛边萌发恋情:“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他在长满兰花的厅堂下抒怀:“秋兰兮蘼芜,罗生兮堂下,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他又在兰花丛中与佳人一见钟情:“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这位伟大的浪漫主义爱国诗人本可以在馥郁的兰花世界浪漫终生的,但他却赶上了一个各国军事、政治斗争最激烈的战国晚期时代,这位从兰花丛中长大的楚国贵族青年面对的却是城头连年烽火、宫内日日狼烟,他没有力量应对这复杂多变、裹挟着无数阴谋、极度自私和无比血腥的争斗局面。最后,理想破灭的他远望失陷了的郢都终于选择了自沉汨罗,在长满兰蕙的江边愤然跃进水中,在兰花的馨香中走过了他深情、多才而充满悲剧色彩的一生。
兰花是中国古代诗歌绘画反复描绘歌咏的对象,是中国文人最热衷的花卉题材。宋末的郑思肖所画的墨兰笔意俊发、生动传神,成为后人学习的范本。后代有无数画家描绘兰花,使得兰花成为中国文人画中的重大题材,清代郑板桥刻画的兰花已经达到了意趣深远的崇高境界,任何人在那几笔勾画出的兰花面前都会肃然起敬,因为那丛兰花已经到了至清、至纯、至美的崇高境界,已经容不得一丝杂念在里面,已经容不得一丝卑劣在里面。王羲之挥笔书写《兰亭序》的兰亭如今已经成为中国书法圣地,而这个清香缕缕的兰亭传说就是越王勾践种植兰花的地方。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以一句“岸芷汀兰,郁郁青青”为我们描述了江南水乡兰花丛生的盛况。随着时代发展,人们爱兰、艺兰的热情非但没有减少,反而与日俱增。鲁迅先生就种兰并写兰,托物喻志。1931年左联青年作家被捕,心急如焚的他挥笔写下了“椒焚桂折佳人老,独托幽岩展素心”的沉重诗句。台湾校园歌曲《兰花草》的歌词相传是胡适先生所作,歌词中描绘了一位养兰人盼望兰花开放的焦急心情,令人忍俊不禁莞尔。
我们敬爱的朱德委员长大半生戎马倥偬,是武德高尚的军人,内心却“素喜林泉”。早在红军时期他就利用片刻空暇在根据地养起了兰花,传说有一棵兰花竟然伴随他走过了两万五千里长征。在这个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红军缔造者的内心深处竟然是一丛永不凋谢的幽兰,馨香袭人。进入和平时期以后朱德委员长爱兰养兰则已经进入化境。他在福州鼓山路经一棵古树,抬头一望便说树上有兰,众人不信,一个小僧爬上树果然取下一束兰花。八十年代初期我在中山公园的兰室看见了朱德委员长生前最珍爱的一盆虎爪兰正在展出,数根短小挺拔的兰叶,拱卫着一丛花蕾,花形极为特殊而罕见,当属兰花之极品。
真正热爱兰花的人都心地善良,都追求和谐相处,追求宁静清远,追求循序渐进;反对浮躁激进,反对唯我独尊。凡是真正喜爱兰花的人似乎都会在正常的生存环境中做到与世无争,做到和谐相处,拒绝那种“我花开放百花杀”式的激烈心态,这里面一定有着深奥的美学原理和合理的心理倾向在发挥作用,一定如此!
近年来市面上出现了大量洋兰,引起了人们的喜爱。一到节日,洋兰便以缤纷的姿态涌进千家万户。洋兰也叫热带兰或蝴蝶兰,花期长,花朵娇艳无比,造型多彩多姿,但那艳丽色彩却不是我们中国兰花文化所推崇的。洋兰是一种火热的、奔放的美,而中国兰花却是冷静的、收敛的美;洋兰是生命勃发的象征,而中国兰则是生命反思的象征;洋兰是感情剧烈爆发时的昂扬姿态,中国兰则是感情细腻入微的精致体验;洋兰是一场场来自热带的暴风骤雨,猛烈酣畅,淋漓尽致,中国兰则是来自江南的淅淅春雨,随风入夜,滋润心田。我们不应当在洋兰和中国兰中做出孰优孰劣的价值判断,要尊重时下人们的自由选择,在审美层面所有兰花甚至一切花卉都是平等的。但是,我们不得不钦佩我们的文化祖先,他们居然在那么遥远的农业时代就选择了淡雅清远的兰花,并赋于她那么多的情意,那么多的寄托,那么多的价值追求,那么多的审美趣味。说明中国的文化祖先在文化选择上有多么早熟,在花卉鉴赏上有多么早熟!
中国今天又迎来了一个大发展时期,人们期盼着和谐社会的全面实现,中国古已有之的兰花文化有如一股馨香在微微徐来,兰花那种清静的姿态,那种淡淡的馨香应当可以让人们暂时宁静下来,去换一个角度看待生活,不断扩大自己的精神空间。除了激烈的市场竞争,除了必要的拼搏进取,除了美满的世俗生活,除了捍卫那不可剥夺的权利,我们每个人应当还拥有一个清幽空灵的精神世界,那是我们灵魂永驻的故乡,在那里丛丛幽兰正静静地开放着。